第一次知道平型关路那边的足球场,是因为大学室友老张,他总在周末凌晨被手机闹钟拽起来,揉着眼睛嘟囔:“走,平型关‘抢场’去!”彼时我尚不知,“平型关”三个字在申城足球爱好者心里,早已不是一条普通马路,而是一块沾着露水、裹着汗渍的“江湖”。
那球场藏在老居民区里,从平型关路拐进一条窄巷,要绕过两个修自行车摊、一家卖早点的包子铺,才能看见它,没有醒目的招牌,只有半人高的铁网围栏,露出里面一片墨绿色的草皮——与其说是草皮,不如说是“草皮拼图”:中间还算平整,边缘却露出黄土,被踩出几个浅浅的坑,球门是两根褪色的白漆钢管,网用尼龙绳编的,风一吹就鼓成帆,常有球卡在网里,得有人爬上去才能拽下来。
但就是这块球场,成了无数人的“精神据点”,清晨六点,太阳刚把老式居民楼的影子拉长,一群头发花白的大爷已经来了,他们穿着印着“社区老年队”的红色球衣,动作不算快,传球却稳当,李大爷是“守门员”,不用球门框,就叉着腿站在小禁区前,用肚子挡球,球撞在他肚皮上,“嘭”的一声闷响,惹得旁边卖豆浆的大娘直笑:“老李,你这肚子比球门还管用!”
到了下午,球场成了“学生党”的天下,穿着蓝白校服的中学生背着书包来,书包往网上一扔,就开始分组对抗,有个戴眼镜的男生,球鞋磨出了边,却总能在边路趟出一条线,最后传中,被同伴头球破门,进球后他跳起来眼镜都歪了,也不扶,和队友抱成一团,笑声能传到巷口,偶尔有老师来巡查,他们就规规矩矩站在球场边,等老师走了,又偷偷摸摸跑回来,球鞋在地上蹭出“吱吱”的响声。
最热闹的是周末傍晚,夕阳把球场染成蜜色,下班的白领、附近的居民、偶尔路过的外国人,都拎着球袋来了,老张说,这里的“场”得抢,五点来钟就得来占场,不然晚了只能等别人“散摊”,有次我们来得晚,看见两拨人为了抢场差点吵起来,后来一个穿巴萨球衣的小伙子拍拍球说:“要不一块儿踢?七对七,输的请喝水!”于是二十多个人分成两队,球在脚下传来传去,谁也不计较位置,踢得满头大汗,T恤能拧出水来。
我总记得老张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,他不是技术最好的,却是最拼命的,有次为了抢一个球,他摔在水泥地上,膝盖磕出了血,却笑着爬起来,把球传给队友:“没事,接着踢!”那天我们赢了,他抱着球坐在场边,夕阳照在他脸上,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草皮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,他说:“在这块场子上踢球,不图啥,就图个痛快,你踢出去的球,有人接;你摔倒了,有人扶;你进球了,有人喊——这才是踢球该有的样子。”
如今平型关路那边的球场还在,草皮好像又换过一次,球网还是尼龙绳编的,围栏的铁锈蹭在手上,还是那股熟悉的铁腥味,老张毕业回了老家,偶尔在朋友圈发视频,视频里还是那块球场,有人在进球,有人在欢呼,他配文说:“想回去踢一场了。”
或许每个城市都有这样的角落:不华丽,甚至有点破旧,却藏着最鲜活的记忆,平型关路那边的足球场,就是这样一块地方,它没有专业的草坪,没有炫酷的灯光,却有无数人的青春、汗水、笑声,还有那句“传球啊!”“好球!”的呐喊,就像草皮上永远填不平的坑,那些关于足球、关于友谊、关于青春的故事,也永远留在了那里,在城市的喧嚣里,滚烫地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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